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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
老兵档案
何临弟，四川乐至人，1937年11月出生，9岁在武术团学杂技，1949年12月参军，1951年3月随志愿军第九兵团入朝，为战士们慰问演出。
“哥哥，我好想你们，想得很哦……”
在第十三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即将归国之际，89岁的志愿军老战士何临弟，用一口四川话，道出了埋藏心底七十余载的思念，他声音发颤，几度哽咽。
70多年前，13岁的何临弟随第九兵团入朝，是志愿军文工团杂技队里的“小鬼”。如今的他，早已是白发老翁。每当迎接英烈回家，他都会动情落泪。他说，“只要走得动，我就多等几个大哥回家。”
“部队在哪里，阵地就在哪里”
1937年11月，何临弟出生于乐至县，由于家境贫寒，9岁就被送到武术团学杂技，1949年12月参军。1951年3月，他以杂技演员身份随志愿军第九兵团入朝。
“那时候年龄小，个子也小，大家都叫我‘小鬼’。”何临弟回忆，朝鲜战场的艰苦，远超想象。
1957年，何临弟与队友在朝鲜表演杂技节目，上为何临弟。受访者供图
冬季最低气温零下四十五六摄氏度，寒风如刀，滴水成冰。他回忆，演出时演员手中的水杯，刚倒入清水不过三分钟，便会彻底冻住。战士们随身携带的水壶，即便揣在怀里取暖，依旧会结冰。长时间在冰天雪地里行军、演出，何临弟看到不少战友被冻伤、冻残，甚至永远“定格”在那里。
物资也极度匮乏，粮食弹药严重短缺，最艰难时全队战士连续15天靠挖野菜充饥。一口缴获的美军钢盔，既是烧水做饭的锅，也是抵御流弹的盾，十几个人分喝一锅野菜汤，是战场上最平常的光景。
比严寒与饥饿更凶险的，是随时降临的炮火。敌机低空盘旋，机关炮扫射、炸弹轰炸接连不断，弹片常在身边呼啸而过。
“部队在哪里，阵地就在哪里。”何临弟和队友们钻防空洞、上炮阵地、进野战医院，有时甚至摸到离敌人很近的前沿阵地表演节目。没有舞台，就在地上铺一块布；没有灯光，就借着月光和战火。“有的防炮洞只有两米高，站不起来，我们就坐着演，甚至躺着演。”
何临弟回忆，一次，他正和演员以头对头的方式表演高难度倒立，敌机炮弹突然在距离一米多的地方“突突突”炸响，尘土飞溅，所幸我方高射机枪及时击落敌机。还有一次，一枚重磅炸弹落在演出场地中央，而他们刚撤离不过片刻。更惊险的是，有流弹弹片击中他的臀部，留下青肿伤痕，万幸没有重伤。
即便在这样的险境，依然没有一个队员退缩与害怕，因为他们知道，每一场演出都是给前线战士的精神补给——看完他们的表演，战士们就要扛着枪上阵地，很多人再也没能回来。
在朝鲜的七年时间里，何临弟所在的杂技队累计演出1354场，服务观众超200万人次。
1953年3月1日，何临弟与杂技队队友在朝鲜合影留念，前排左二为何临弟。受访者供图
“不曾忘，不敢忘”
战场岁月，不仅有炮火硝烟，更有刻骨铭心的战友情。
1952年7月，何临弟发高烧到40度，浑身无力。一位27军文工团的战友，硬是把他背了一里多地到演出场地，演出结束后又把他背回来。后来何临弟再去27军慰问演出时，文工团的人告诉他：背你的那个哥哥已经牺牲了。
“我连他叫什么名字，家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时隔七十多年，何临弟说到这里，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。“我当时就想，要是我能活着回国，我一定要找到他父母，替他尽孝，为他父母养老送终。”
可这个心愿，终究没能实现。那位背过他的战友，成了他一生无法报答的遗憾。
还有另一位让他铭记一生的英雄——战斗英雄潘天炎，在全连战友牺牲后，他孤身一人坚守阵地，击退敌人九次冲锋，最终反败为胜。
在一次报告会上，有人问潘天炎：“你当时怕不怕？”潘天炎说：“我不怕。只有一个念头：报仇！为我的班长、排长、连长，为全连牺牲的战友报仇！”铿锵的话语与不怕牺牲的精神，深深烙印在何临弟心中，鼓舞了他一辈子。
在朝鲜的日子里，中朝军民用鲜血凝聚起牢不可破的友谊。何临弟和队友们不仅为志愿军演出，也为朝鲜人民军、当地百姓送去慰问。
何临弟记得，他们在1958年2月赴朝鲜人民军慰问演出时，在大雪纷飞、冰天雪地的二月间，竟收到了原本在五月才盛开的金达莱花（朝鲜国花，杜鹃花的别称）。后来他们才知道，原来朝鲜百姓听说志愿军文工团要来这里，上山挖来金达莱的花根种在花盆里，再放在炕上暖热培育出鲜花。
在离开朝鲜之际，一位朝鲜人民军炮兵干部将一枚断开的炮弹壳送给何临弟，他打趣问道弹头哪去了？对方哈哈一笑：“弹头已经送给敌人，叫他们上天了。”
这个炮弹壳被何临弟珍藏至今，塞满了记录战场记忆的纸条。而那句“不曾忘，不敢忘”，是他反复写下的话语。
“只要走得动，就会一直等下去”
2025年9月，第十二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迎回仪式在沈阳桃仙机场举行。当礼兵抱着覆盖国旗的棺椁走下舷梯时，身着戎装、胸前挂满军功章的何临弟泪如雨下。
那一幕，被镜头记录下来，无数网友跟着红了眼眶，有人叫他“哭包爷爷”。何临弟说，那眼泪，他忍了七十年。那泪水里，有对战友的深切思念，有对牺牲的悲痛惋惜，更有终于等到战友魂归故里的欣慰。
“那些牺牲在朝鲜的老哥哥们，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了。”他说，“看到他们回来，我高兴，也特别难过。”
89岁的志愿军老兵何临弟，戎装待发等待英雄回家。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
多年来，何临弟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战友的使命。作为杂技演员，归国后，他加入沈阳军区前进杂技团，坚守文艺一线。后来从演员转为教员，从事杂技艺术指导工作，带出来的学生如今在世界各地演出，将中国的杂技文化传递下去。
与此同时，他还将自己珍藏的老照片、军功章、纪念物等六十余件文物，无偿捐赠给中国党史馆，让战场记忆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鲜活教材。
何临弟每天坚持散步、锻炼，努力保持硬朗的身体。他说，只要走得动，就会一直等下去，等每一位漂泊在外的战友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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